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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本刊特约撰稿 王凯
今年适逢启功诞辰百年,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我们能够循着这些如烟往事和旧影碎片,去追寻先生的足迹,去重温大师的风范,去敬重并感受一位长者的内心和情怀,其实是一种幸事。
爱新觉罗的后裔
启功是满洲正蓝旗人,爱新觉罗氏后裔,正儿八经的皇室子孙。
据清室族谱介绍,启功是雍正皇帝的第九世孙,启功远祖和亲王弘昼是雍正皇帝五子,与乾隆帝弘历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只比弘历晚出生一个时辰。弘昼是历史上有名的荒唐王爷,以好办丧事、享用祭品而闻名,也有人说他是借荒唐之名韬光养晦,实际上是为了避免卷入两个哥哥的皇位之争。
到启功曾祖溥良那一辈,因为爵位累降,只封了个奉国将军的空衔,俸禄微乎其微,连养家糊口都很困难。在这种情况下,满腹经纶的溥良辞去封爵,投身科举,后以翰林身份出任礼部尚书、察哈尔都统。后来溥良的儿子、启功的祖父毓隆也中进士、点翰林,出任学官,名噪一时。启功早年丧父,一直跟随曾祖和祖父生活,深受两位饱学宿儒的浸染,这也是启功学识渊博的一个重要原因。
启功10岁时曾祖突然去世,第二年祖父也撒手人寰,家中只留下孀居的母亲、未出嫁的姑姑和年仅11岁的启功,生活顿显拮据。后来紫禁城里的小朝廷给了小启功一个“三等奉恩将军”的头衔,但此时溥仪自己正面临被冯玉祥驱逐的命运,正所谓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有心思顾及其他启功连一分钱的“将军”俸禄也没见过,更谈不上别的什么“待遇”了。
1980年代以后,在新中国曾经被弃若敝履的“贵族”二字又陡然时兴起来,然而启功却从未以自己的皇族身份自矜,甚至连一些人趋之若鹜的“爱新觉罗”姓氏也不承认。对于这段经历,晚年启功在《启功口述历史》中这样解释:
我既然叫启功,当然就是姓启名功。有的人说您不是姓爱新觉罗名启功吗?……现在很多爱新氏非常夸耀自己的姓,也希望别人称他姓爱新觉罗;别人也愿意这样称他,觉得这是对他的一种恭维。这实际很无聊。事实证明,爱新觉罗如果真的能作为一个姓,它的辱也罢,荣也罢,完全要听政治的摆布,这还有什么好夸耀的呢?何必还抱着它津津乐道呢?这是我从感情上不愿以爱新觉罗为姓的原因。
2012年初春,启功弟子、著名史学家来新夏在《中华读书报》发表了《七十年师生琐碎情纪念启功老师百年冥诞》一文,文中重提此事,对先生视功名富贵为烟云的淡泊情怀感叹不已:“启先生由于少年孤露中年坎坷,对富贵利禄早就视如敝屣。他是民国元年生人,自称姓启,从未以清室贵胄自炫。启是清宗室的谱序溥毓恒启的最后一个字,启功是名字,如果他能在启功名字上冠以爱新觉罗字样,据说可能被安排在相当高的位置。”
没有学历的教授
在亲友的资助下,启功入学读书,但因家境窘困最终高中未能毕业即辍学回家。辍学后,他先后师从贾羲民、吴镜汀、戴姜福等学习书法丹青和古典文学,为维持生计还做过家庭教师。
1933年,启功曾祖门生、原北洋政府教育总长傅增湘介绍他去见辅仁大学校长陈垣。据启功自己透露,此行的目的“当然意在给我找一点谋生的机会。”陈先生对傅增湘推介的这位后生评价颇高:“写、作俱佳。”随即安排他到辅仁大学附中教授国文,但不到两年,有人以学历不够为由将其解聘。1935年,陈垣又安排启功到辅仁大学美术系当助教,恰巧以前辞退他的那个人分管美术系,不久启功再次被解聘。
但陈垣认准了启功是个可就之才,1938年暑假开学后,他聘请启功担任辅仁大学国文系讲师,教授大一国文。当时启功比学生大不了几岁,与同学们相处甚洽,据1942年考入辅仁大学的来新夏回忆:独有一位正在壮年的老师启功与学生融洽无间,他仅比我大11岁,又很幽默,平易近人。他教大一国文,尚是讲师职称;但他的书画造诣与成就,已是名满故都。有一批年轻人围绕在他左右,每周日总有不少年轻人在他家聚集,绝大多数是来请教画法、画技的。一个偶然机会,我与他相识,他也像待其他年轻人一样,命我周日可到他在黑芝麻胡同的家去做客聊天。启先生善谈,说古道今,有时兴至谈到午时,启先生就留饭,饭后继续谈。
此后,启功再也没有离开过讲台和他的学生们,他先后开过中国文学、中国美术和唐宋诗词、历代文选等课程,由一名普通的讲师成长为副教授、教授,成为中国教育史上为数不多的没有学历的大学教授之一。
对于陈垣的知遇之恩,启功一生都记在心里,他曾多次对友人谈起这段往事:“当时师生之谊,有逾父子。”1990年代初,陈垣先生逝去二十年后,启功通过书画义卖的方式筹集了一笔资金,用陈垣师书斋的名字设立了“励耘奖学助学基金”,以缅怀先师,奖掖后学,启功这一义举在当时引起了广泛影响。
“业余”书法大师
启功以书法名世,先后担任过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和名誉主席。有评论家认为启功书法作品“不仅是书家之书,更是学者之书,诗人之书”,这个评价不可谓不高,然而启功却一直认为书法只是自己的一项副业,属于业余爱好范畴。
央视“东方之子”栏目曾经采访启功,编导将其定位为书法大家。但启功却声明他不是书法家,他说自己首先是一个教师,然后勉强算是一个画家,书法只是业余水平而已。他对自己的评价是“字不如画,画不如文物鉴定”,他说写字不像画画那样费时费力,因而也就写得多,影响大这当然是先生的自谦之语。
先生名气大,求字者自然也多。据启功身边人透露,先生脾气好,一般都是有求必应,很少回绝启功也曾笑称:“我就差公厕没写字了。”
有一则故事流传甚广,说启功因身体欠安在家养病,但探视者往来不绝,先生不胜其烦,便在门上写了一张纸条:“大熊猫病了,谢绝参观!”其实这张纸条根本不是启功所写,他曾对友人辟谣说:“我还有自知之明,哪敢自称国宝呢?其实,我写的是这么四句话:启功冬眠、谢绝参观、敲门推户、罚一元钱。”据说这张纸条当天就被“有心人”收入囊中,而事后前来“淘宝”的却越来越多了,这倒是启功始料未及的。
幽默“老顽童”
“燕园三老”之一的张中行曾与启功、金克木合著《说八股》一书,他在《〈说八股〉补微》中提到:“启功先生的为人,从头到脚,从言谈到举止,都是充满风趣的。”
1970年代末,启功身体欠佳,加上相濡以沫几十年的妻子去世,精神和生活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但他幽默开朗的性格却丝毫也没有改变。他在医院治疗骨质增生时,医生给他带上一个塑胶脖套以防意外,他还为此填词一首,词曰:
痼疾多年除不掉,灵丹妙药全无效,可恨老年成病号,不是泡,谁拿性命开玩笑!
牵引颈椎新上吊,又加硬领脖间套,是否病魔还会闹?天知道,今朝且唱《渔家傲》。
原来,无病装病,老北京土话叫“泡病号”,启功先生拿自己的病痛作笑料自嘲一番,令人笑中有泪。后来他还意犹未尽,又用他一贯的幽默笔调为自己撰写了一篇自传式的《墓志铭》,颇令人捧腹:
中学生,副教授。博不精,专不透。名虽扬,实不够。高不成,低不就。瘫趋左,派曾右。面微圆,皮欠厚。妻已亡,并无后。丧犹新,病照旧。六十六,非不寿。八宝山,渐相凑。计平生,谥曰‘陋’。身与名,一齐臭。
几十年后,启功以93岁高龄仙逝,这篇有趣的墓志铭便被镌刻在墓前,永远陪伴在先生身边了。
百年启功
我们还没有理解启功先生
启功先生的书法之美
启功先生:仰之弥高 钻之弥坚
论启功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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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没有理解启功先生

【 启功先生身上体现的道德文章,是传统文化人的优秀品质在当代的集中体现,是后学的榜样,
北师大应该有个启功先生的纪念馆,哪怕是个小型的纪念馆,我们可以近距离地感受到先生的魅力。
我们对启功先生的认识和重视是很不够的,我们对启功先生留下的财富还远远没有理解。】
■本报记者 张树伟
今年是启功先生诞辰100周年,启功生于1912年7月26日,是当代中国著名教育家、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专家、古典文献学家、语言文字学家、书画家、文物鉴定家、诗人。以“百年启功与中国文化传承创新”为主题的启功诞辰100周年纪念大会、第四届启功书法学国际研讨会、纪念启功百年遗墨展、纪念启功诞辰100周年艺术作品征集公益活动等一系列活动陆续展开。人们用自己的方式来纪念启功先生,寻找他给我们个人以及这个时代的启迪。
从北京师范大学的小南门进入校园,不远处立着“学为人师,行为世范”的校训,这是北师大的一处“胜景”,是每一位北师大学子都曾伫立沉思的地方。每年毕业季,那些即将离开校园的学子常选择这里拍照留念。校训是启功先生书写的,在校园里,启功先生的题字还有很多,多到你抬眼就能看见,这些雅正、秀美的字为北师大营造出一种特别的精神空间。
一位网友在博客上记录了自己来北师大的感受:“北师大亦可以称为‘启功大学’——这是我到了北师大的感受,因为只要稍加留意,在北师大的任何地方走走,最多不出半分钟,总会看到启老的题字。教学楼、宿舍楼,甚至食堂、小花园……只要有名字的地方,只要有题字,几乎都是启老包办。北师大里这些字已不是财富所能衡量的,当我们看到这些字,我们就想到启老,他蕴含在字中间的所有的凡人难以拥有和达到的精神和境界足以让我们羞愧得无地自容。斯人已去,其字犹存。”
启功先生留下的这些“物质”的东西,成了一届又一届学子得以感受启功精神的“门径”。
在北师大校内西北侧,一幢砖木结构的二层小楼,坐北朝南,是北师大教授宿舍楼,墙体呈红色,故称小红楼。很多师大的学生都曾有这样的经历,他们和外来的朋友走在校园里,路过小红楼,会心存敬畏和自豪地向朋友介绍,启功先生住在那里。
对一届届在北师大生活、学习的学生而言,小红楼已经成为一个象征,是他们内心某种精神的高地。在采访中,很多人表达了这样想法,他们觉得北师大应该有个启功先生的纪念馆,哪怕是个小型的纪念馆,我们可以近距离地感受到先生的魅力。启功先生的弟子、北师大书法系秦永龙教授说,启先生重要的书画作品和重要著作都是20世纪80年代搬到小红楼居住之后完成的。比如设立励耘奖学金时写的作品,都是在小红楼里完成的。
秦永龙教授曾组织举办过“启功先生赠友人书画展”。那些展品大部分是秦永龙教授从认识的一些熟人那里征集来的,都是当年启功先生给他们写的字、画的画,共100多张,提供展品的都是普通老师、学生、工人,包括给启功先生开过车的司机、后勤的水暖工等,都是一些很普通的人。启功先生就生活在学生中,生活在普通人中间。
但启功先生显然不是普通人,跟随启功先生学习书法30余年的秦永龙教授认为,启先生是伟大的文化人,在启先生看来是自己副业的诗书画,他所取得的成就,是中国文化史上在赵孟頫之后的又一高峰。作为传统的文化人,他身上体现的道德文章,大到对待自己的国家,小到对待自己身边的朋友,他是传统文化人优秀品质在当代的集中体现,是我们后学的榜样。
我们对启先生的认识和重视是很不够的,对启功先生留下的财富还远远没有理解,甚至有很多误解。秦永龙说,启先生在社会大众的眼里,或许不过是著名的书法家,连著名画家都不是,而且还有人连启先生的著名书法家的称号都不认可。
北师大书法系有个启功中国书法研究中心,但据了解不过是个校属研究机构,这样的机构在北师大还有很多,基本是无编制、无经费、无场所的研究机构。秦永龙认为,我们对启功先生表达敬意最好的、也是唯一可做的是,在学界和教育界要好好地进行严谨的学术研究,对启先生在各个方面的学术成就进行研究,这可能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启先生这样的文化伟人见诸文字的学术成果以及他的人品学品,都需要系统的研究。比如我们平日知道的都是乐呵呵的启先生,不知道启先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泪流满面,逢年过节在房子里给先人烧纸的寂寞。启先生是既豁达又深沉的。有一段时间,秦永龙常在夜晚去陪启功先生聊天,他说,我现在也知道,人老了最怕寂寞。聊到十点多要走了,启先生说,着什么急,还早呢。启先生并不是整天乐呵呵的,启先生的内心一辈子也解不开的情结,就是那些抚养他长大的亲人,他没有好好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他有一首诗《中宵不寐,倾箧数钱,凄然有作》:钞币倾来片片真,未亡人用不须焚。一家数米担忧惯,此日摊钱却厌频。酒酽花浓行已老,天高地厚报无门。吟成七字谁相和,付与寒空雁一群。一句“天高地厚报无门”把自己内心的痛如刀绞表达得淋漓尽致。
秦永龙认为,尽管我们的这种研究应该是当代学人中间自发产生的,但相关部门也可以投入一些物力,进行一些有组织的研究。
启功先生的名片上只有两行字,“北京师范大学”、“启功”。他最看重的是自己的教师身份,有时候有学生来找他,如果有领导在,他也会送客招待自己的学生。秦永龙回忆说,20世纪80年代后期自己写字有了一定的影响了,有朋友鼓动我去做专门的“书法家”,我就去问启先生。先生摆着手说不能做,那是个是非场、名利场,咱们还是老老实实教书,老老实实写咱们的字,别去搀和。
《中国教育报》2012年7月28日第4版
百年启功
我们还没有理解启功先生
启功先生的书法之美
启功先生:仰之弥高 钻之弥坚
论启功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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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功先生的书法之美

唐·张继诗

宋·方回诗

七言联 立身苦被浮名累 涉世无如本色难

唐人句
■李洪智
第一次看到启功先生的书法作品还是在我读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当时我读师范学院的中文系,书法是我们的一门专业课,学校发给我们的教材中有一张启功先生的作品,编者以这张作品为例来说明书法的章法,我至今仍能回忆起这张作品的样子。记忆中,我们的书法教师认真负责,在提及启功教授时充满了敬意,这令我印象深刻。于是我便去图书馆借了一本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启功书法选》和另外一本红色封面的《启功书法作品选》(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仔细地揣摩,虽不能说废寝忘食,却也是心追手摹,不知倦怠。
1998年考入北京师范大学攻读研究生后,我有机会看到大量启功先生的书法真迹,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这是无数崇敬启功先生的书法爱好者们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如今,启功先生已经仙逝7年,先生的粉丝有增无减;由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主办的关于启功先生书法学的国际研讨会已经召开了四届,专家学者们高度赞扬启功先生的书法艺术,认为先生可称得上是当代中国书法的标志性人物。
那么,启功先生的书法究竟好在哪里呢?
欣赏一件书法作品,不同人有不同的角度,笔者认为,从形质和气格(气质格调)两个方面来切入便可抓住关键。我们也可以把书法作品的形质归入物质层面,而把气格归入精神层面。从中国书法史上的经典之作来看,形质上变化万千,气格上也是多种多样,形质与气格虽然有密切的关联,但又不是一一对应的,往往有不同的排列组合,因而从理论上来说,书法艺术可以形成不可胜数的风格。启功先生的书法在形质上可用“清”字来概括,在气格上则可用“雅”字来概括。
细审启功先生每一件书法作品,无论是真书、行书还是草书,也不管是擘窠大字还是尺牍小楷,都能做到眉目清晰,笔笔分明,没有任何的纠缠、含糊,这便是我们所说的“清”的基本表现,大多数观者都很容易感受得到,无须赘述。形质上的“清”可以给人以不同的感受,比如说刚硬的、凌厉的甚至是颓靡的。这当然同笔法、字法和章法的不同处理都有关系。启功先生书法则通过“清”传达给我们一种雅逸之气。形质上的“清”和气格上的“雅”合起来构成了启功先生书法的总体风格。
这种“清雅”的风格是如何形成的呢?笔者认为,杨守敬《学书迩言》中的一段话完全可以回答这个问题:“梁山舟答张芑堂书,谓学书有三要:天分第一,多见次之,多写又次之。此定论也……而余又增以二要:一要品高,品高则下笔妍雅,不落尘俗;一要学富,胸罗万有,书卷之气自然溢于行间。”这段话里一共包含了“五要”,正是这“五要”影响了启功先生形成了独特的“启体”风貌。
首先是天分,学习任何一门技艺并且要达到一定程度的话,都需要一定的天分,这一点无需过多的论证,许许多多在某一方面取得成就的人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启功先生也不例外。
其次是“多见”和“多写”。启功先生少年时期便追随自己的老师学习书画,并且有机会向许多名家当面请益,又由于精于书画鉴定,过眼的古今书画名作不计其数。这极大地扩展了启功先生的眼界,再加上天分高,善于分析总结抽绎、举一反三,因而能在很短的时间里剥丝抽茧,抓住书法的要旨和规律。
古人说:“字无百日工”,梁同书所说“多写”自然是就写字需要多下功夫而言的。启功先生从未说过自己学习书法如何用功,但我们完全可以从先生大量的临帖作品中看出先生用功之勤。2005年,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曾出版过一套《坚净居丛帖·临写辑》,包括启功先生临写过的十种法帖,其中有一本柳公权的《玄秘塔碑》,启功先生在落款中说:“一九六五年得明初拓此碑,日益习之,至今已临五本矣。一九七二年夏,启功记。”2006年,文物出版社出版了一本《启功赠友人书画集》,其中有启功先生《王居士砖塔铭》临本,落款中说:“一九七七年三月十二日、十三日临第三本于小乘巷寓舍。”启功先生的临作一笔不苟,无一不神完气足。可见,要在某一方面达到一定的境界,仅有天分是远远不够的,必须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杨守敬在梁山舟“三要”基础上补充的“二要”看似虚无,而且显然不如形质那么令人有直观的感受,这也是当前一些把书法看成技术活的人难以入耳的原因。然而,这“二要”的补充非但不多余,而且是非常必要的,它对书法家气格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同时也是作品之所以具有持久魅力的关键所在。
启功先生的人品、学养早已有口皆碑。熟悉启功先生的人都知道,启功先生为人谦和,淡泊名利,虚怀若谷。学问涉及古典文献学、古代文学、语言文字、文物鉴定等诸多方面,不但广博,而且精深。
这样的人品和学养再配以梁同书所说的“多见”形成了启功先生特有的审美眼光,这种审美取向是形成我们所谓“清雅”书风的先决条件。所以启功先生的书法作品从不哗众取宠,完全是在博观约取中靠学问、人品一点一点地滋养出来的。
谁都无法否认,启功先生的书法风格独树一帜,如果把书法艺术比作一个百花园的话,那么,启功先生的书法一定是其中的一枝幽兰,无疑,这枝幽兰不那么绚烂、耀眼,但是它所散发出来的清香却足以令人驻步流连……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书法系副教授)
《中国教育报》2012年7月28日第4版
百年启功
我们还没有理解启功先生
启功先生的书法之美
启功先生:仰之弥高 钻之弥坚
论启功精神
启功先生:仰之弥高 钻之弥坚
■孙学峰
在启功先生诞辰100周年的日子里,社会各界的人们在不同的场合以不同的方式来缅怀和纪念他,这一现象足以反映出启功先生学术思想、艺术精神和人格魅力的影响深远!记得他去世后的官方讣告中有“国学大师”的名号,至于民间,或许还会更加直接地冠以“最后一位”的限定语。这一称谓简短而抽象,以至于我们必须对他的身世、言谈、工作、著述等加以全方位的整合才能相对完整地还原他的成就!
笔者自2003年起先后在北京师范大学攻读硕士和博士学位,从而得以近距离地接触启功先生,并在他生活和工作的环境中感受他的气息!之后,伴随着年龄、阅历和知识的逐渐增长,我才有能力读完并勉强理解他的一两部著述时,才越加发现,他的成就实在是对当今社会某种缺失的弥补。尽管那时他已年迈,生活也不能自理,但他的存在本身就能带给人们一种心灵的安全感。所以,在今天,人们对他的纪念活动实际上更寄托着对继承和发扬传统文化的厚望。
启功先生生前担任了中国书协的最高职务,他广泛汲取传统书法艺术的营养,形成了俊朗、清秀、端雅的“启体”风格。他不知疲倦地耕耘和劳作,这使得他的作品能够在各个社会场合中存在,并为各个社会阶层的人们传阅和珍藏。久而久之,启功先生为书名所累,他幼年失怙之后蒙诸位名师教导和60年大学执教生涯而形成的丰厚学养反倒容易被人忽视。今天看来,启功先将学术触角辐射到古典文献、文字、音韵、训诂、历史、文物鉴定、红学、诗词、书画等,几乎涵盖了传统文化研究和创作的所有领域。
他根据各个领域的实际情况,不盲从,讲事实,重本质,从常人忽视的问题出发,加以析源流、定真伪,因而在每一个领域都取得了极高的建树。比如,《诗文声律论稿》中创造性地提出“大竹竿”原理来形象地论述诗歌问题,从而以简单、浅显的话语有力地指导了近体诗的创作;再如,《汉语现象论丛》大概是自语法学建立以来唯一一部真正立足于汉语实际的语言学著作,系统论述了汉语使用中许多独特而有趣的语言现象;又如,《古代字体论稿》确定了“字体”的概念、确定字体种类的影响因素,并提出了从动态书写中来考察静态书迹形成问题的总体思想,可视为字体学研究的开山之作;《论书绝句》只有100首七绝的诗文和注释,中肯地评价书家成就、碑帖真伪、流派渊源无数,提出“透过刀锋看笔锋”、“一从证得黄金律”等著名的论断。在诗歌创作方面,启功先生著有《启功韵语》、《启功絮语》、《启功赘语》等,题材多样,内容丰富,形式亦长亦短,风格亦庄亦谐,或意境深远,或明白如话,能引人会心一笑,又能启迪深刻思考;至于绘画,我一直认为他是当代对文人画理解最深的人,虽然最后往往只是化为寥寥几笔的朱竹墨兰。当然,这种简单的罗列尽管足以令人津津乐道,却往往不能起到窥一斑而知全豹的作用,我们在以上所列之后还可以排出长长的清单。究其原因在于,我们今天的学科分类已经足够细化,启功先生却能将无数细流汇成碧波一潭,无比清澈却又深不见底;也将多种造诣集于一身,化为巍峨浑然的高山,只要后学汲于一隅,即可成长为参天大树,或者生出绚烂的花朵!最后,我们足够尴尬地发现,将启功先生置于任何一种学科的研究中都是不够全面的,而相关的领域都有他的影子清晰存在!
正因为如此,启功先生的研究方法总是意料之外,结论却又归于必然之中。一个著名的公案是,《古诗四帖》因为明代董其昌的题跋而被认为唐代书家张旭的作品。由于张旭的传世作品较少,世人很难根据书写风格辨其真伪,启功先生则根据“北阙临玄水”中“玄”写作“丹”字的反常现象,根据古人的避讳习惯,将之定为北宋大中祥符之后的佚名书迹,可谓一语中的!先生论诗时曾说,唐人的诗是嚷出来的,虽出于无心,实大声宏。论先生其人,我们发现,先生的学问和修养已经与他本人融为一体;读先生之书,则觉得他的思想确实是自然而然从内心深处生满而溢出的。因而,表面看来无迹可求,却又无时不沁人心脾。或许,这也是很多学者提出专门进行启功研究的原因所在吧!
颜渊感叹孔子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启功先生虽然离开我们仅仅七年的时间,我们却越加发现先生的魅力和人格的不可企及以及他的一生经历对当今学人的无限榜样意义!
(作者单位:首都师范大学书法文化研究院)
《中国教育报》2012年7月28日第4版
百年启功
我们还没有理解启功先生
启功先生的书法之美
启功先生:仰之弥高 钻之弥坚
论启功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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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启功精神
为什么启功先生生前和身后会有那么多的人顶礼膜拜地敬仰和拥戴他呢?我认为,启功先生的学识宽博、成就高、造诣深固然是一个原因,但他所具有的精神风范更是为世人景仰的重要原因。今天认真总结启功精神,其目的是弘扬启功精神,学习启功精神。
感恩精神
启功先生的感恩精神表现在对教育过他的老师的感激和感谢。对自己的老师,他总是念念不忘,牢记心头,并不时地通过口头表述、撰文和捐资设立基金等方式来表达自己对老师的怀念和感恩。
据启先生的回忆,对他助益颇多的老师当推陈垣、戴绥之、贾羲明、吴镜汀、溥心畲、齐白石、台静农等先生。对于这些老师的教诲,他总会在与人交谈、开会发言等不同的场合反复地讲述。他也常常把自己的思念用文字的形式记载下来。如对于陈垣、戴绥之、贾羲明、吴镜汀四位老师,启先生专门撰写了一篇文章叫《记我的几位恩师》。另外,关于陈垣先生,专门撰写了《夫子循循然善诱人——陈垣先生诞辰百年纪念》的文章。也为溥心畲、齐白石、台静农等先生分别写了回忆文章。这些回忆文章不惜笔墨地阐述了他们的人生观点、待人处事和艺术追求,感恩之情溢于言表,令人动容。
淡泊名利精神
启功先生的淡泊名利精神广为世人传颂,就此举两方面事例。其一,非因居高位而敛财暴富。启功先生生前曾担任的职务有全国政协常委、中央文史馆馆长、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主任委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西冷印社社长、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按理说,这么高的地位,他完全可以“摆点架子”,不轻易动笔,要是有人求字索画,非高价不酬。根据书界同仁的回忆,启功却异常平易近人,经常惠赐大作。1979年,中山大学举办了第二届全国古文字学研讨会,会议快结束时,我和陈初生等几位研究生捧着墨砚、拿着宣纸,怀着敬惧的心情,请启功先生题赐墨宝,想不到启老爽快地答应了,他为我书写了他的论书诗,其他同学也都求到了启老的墨宝。启先生为酬答别人的索书,从不收取他人的稿酬,不但不收稿酬,还要买纸,写好送予他人。据郝春杰先生讲,“启老为他人或企业题字的收入,自己从不经手,而是由北师大派专人统一管理,全部都归入‘励耘奖学助学基金’成为公款,启老从未规定过自己书法作品的价格。其二,不主动宣传自己。启功先生“经常婉言谢绝记者的采访和拍照,不愿为名人辞典、传记一类的作者提供资料”。他在71岁后才开始举办个人书法展览,出版个人书法作品集。
谦恭精神
启功先生的谦恭精神有口皆碑。他的谦恭精神主要表现在对于艺术和工作水平的自我评价、待人接物和对于人家赞誉时的态度等方面。
首先,启功先生的学问和书法艺术水平被社会高度肯定并且在海内外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但当《书法》杂志评定他为2004年“十大年度人物”时,启功先生在本人陈辞中说:“我要说的只有四个字:‘惭愧’‘不配’。”在《自撰墓志铭》中,他谦虚地说:“博不精,专不透。名虽扬,实不够。”启功先生担任中国书法家协会第二任主席期间,中国书法事业进入了蓬勃发展的阶段,组织、创作、理论、教育、展览、出版、交流等各个方面都取得了长足的进步,而他的自我评价却是:“我虽然挂着书法家协会的什么头衔,但是我在里头贡献的力量实在太少了,实在太不够。那么,如果说有一分成绩,那实在是全体会内会外的同志共同的努力。”其次,他在日常的言行中十分注重与朋友往来的礼节,不论对方年长年幼,都表现出谦虚和礼貌。如他送客要送到家门口。夏湘平曾举了这样一个例子,“1986年,我收到启功先生给我的一封信,他竟称呼我‘湘平兄’,自称‘弟启功’。我既受宠若惊,也深感受之有愧。”再次,启功先生面对媒体和外界的赞誉总是说自己水平不够,他曾说:“近年谬蒙许多朋友抬爱和鼓励,得以厕名于‘书法家’之林,实在非常惭愧。”
自强不息精神
启功先生的自强不息精神集中体现在两个方面:在逆境中奋进;活到老,学到老。启功先生曾经遇到过的困难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而他对待逆境的态度也是一般人所难以做到的。启功先生1岁丧父,从小随祖父生活。11岁时,祖父去世,家境困难。“二十余岁时,(启功)给人画了一幅画,人家不让我(启功)写款,让我请我的老师代写,从此,我才发愤练字。”21岁时,他任教于辅仁大学附属中学,但遭到排挤。后来再次经陈垣先生提携以中学学历执教于辅仁大学国文系和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以超于寻常的恒心和毅力,取得了丰硕成果,达到了一般高学历者难以达到的学术和艺术高度。1958年,他被充名额打成右派。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他以极大的毅力撰写完成了3部书稿及3篇文章。其间,也就是在他63岁时,感情笃深的夫人章宝琛逝世了,他失去了伙伴,一度悲伤至极。此后,尽管不时疾病袭来,但他还致信林散之先生,要拜林散之先生为老师。
正直精神
启功身上还有一个突出精神就是正直。这种正直有时是不温不火,以幽默出之。有时,他对于不良现象所展开的批评是十分严厉的。比如,他对“有人在他面前表露位高职显,他很反感”,他不会因交往对象的地位高低而采取不同的待人接物的方法,它注重的是情感和人格。“20世纪80年代90年代初,求字之人盈门,他却从不以字换钱,感情相投的人欣然相赠,话不投机的人千金难求。”有一次,“(启功家里)来了一群不速之客,奉上贵重礼品,并声称是某高层领导之子。启先生便拒礼不收,严辞将来人请出。”启功先生对于媒体的不实报道要发表自己的意见。如“在谈到繁体字与简化字,启功先生说:前几年刘导生同志在文改会开了一个会,我在会上发言。简体字是我们国家颁布的令。书本、报纸、公文都用简体字,但在自己家里,写篆书,写繁体字,那是个人爱好。可第二天报纸上登出了记者写的报道,说启功赞成在任何情况下都应该写简化字。这话说对了一半,我那一半他没说,就不全面。”这种正直,折射出的是先生做事实事求是的精神和表现出的一身正气。■华东政法学院 潘善助
(摘自《第二届启功书法学国际研讨会论文集》)
《中国教育报》2006年8月30日第3版
百年启功
我们还没有理解启功先生
启功先生的书法之美
启功先生:仰之弥高 钻之弥坚
论启功精神








